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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加坡最后的藤编匠人,依然不肯向时代屈服,固执地守着他的藤编店

马上就好 2021/09/25

在1992年上映的由梁家辉主演的电影《情人》里,充满了西洋人对东南亚的幻想。

这幻想里面, 离不开的就是颇具南洋风情的藤编家具。

在甘榜时代的新加坡,藤编家具一度非常流行,很多人家都有藤桌藤椅。

藤编的小物件也处处可见:猪笼、畚箕、盖鸡用的罩子、摔豆芽的筛子……

本地经营竹藤家具用品的业者,目前仅剩两三家,随着时代变迁,竹藤家具用品已被新颖且设计感更强的材料所取代。纯手工制作的竹藤制品,扎实精湛的编织手工艺,也逐渐失传。

受访竹藤老字号虽传三代,但业者守的是先辈创业的精神与心血,竹藤业的命脉——老手艺,已不见后来者,教老匠人忧虑。

吴克成(左)和吴奕光父子同心,希望有机会重振日益没落的竹藤业。(严宣融摄)

本地竹藤家具用品店仅剩两三家,都是家传两三代的老店。行业的凋零,除了老店无法找到接班人,也因为竹藤编织传统手艺逐渐失传。后继无人是走向没落的开端,在急速发展的城市,这仿佛是老行业的宿命。(严宣融摄/档案照片)

合盛公司二三代守住老店

因为对竹制母子椅情有独钟,当我再次看到这椅子的那一刻,儿时记忆的匣子忽而打开,往事宛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涌现。

原来,内心深处永远存留着一种对竹藤的念想。

那天,艳阳高照,路过这家位于加冷峇鲁一带专门经营竹藤进出口生意的合盛公司,其店铺后门堆满许多竹藤原料和成品,一些经历日晒雨淋,已染黑蒙灰。

步行绕到店门外,映入眼帘的满是形形色色的竹藤家居品,包括母子椅,传统的养鸡竹笼,还有藤摇椅、圆形藤椅和箩筐等等,有些放在露天草地上,有些高挂在天花板上,把部分招牌给遮挡住了。每一样竹藤品,都承载着故事。

每一张竹藤椅都有一家人的故事的年代已远去。(严宣融摄)

幼年时,我用过母子椅。客家人特有的母子椅——一边是给幼童坐,翻过来变成一张矮凳子,可给大人坐。当时家里经营杂货店,母亲看到顾客上门时,就会把我塞进母子椅里,然后放心去招呼顾客。

之后,弟弟们也轮流用过母子椅,它就像大哥穿过的衣服,留给其他弟弟再穿。但是旧衣会破损,竹子制作的母子椅,却经历10年、20年、30年,只要保存好,依旧能发挥矮凳的功用。

客家人特有的两用母子椅,承载了许多人的回忆。(严宣融摄)

那张母子椅,是先父早年到劳明达街的“火城”一带买小鸡时,也顺便在那里的竹藤店买回来的。可惜,后来搬家,没把那张老旧的母子椅给留下。

我在想,当年先父是不是也很凑巧地跟合盛公司买了那张母子椅?因此,当我再次有机会走进这家经营超过半世纪的竹藤老店,心里满是怀旧情感,第一次见面,毫无陌生之感,唯有相逢之悦。

老店传三代

合盛公司第二代传人吴克成(80岁)悠哉闲哉地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。店里的竹藤用品上下塞满间,只剩下一条容身之路。他的儿子吴奕光(49岁)在靠近店门处另辟的狭小办公室里工作。

吴克成现场示范编制竹筐,精巧手艺不减当年。(严宣融摄)

合盛公司第二代传人吴克成(80岁)悠哉闲哉地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。店里的竹藤用品上下塞满间,只剩下一条容身之路。他的儿子吴奕光(49岁)在靠近店门处另辟的狭小办公室里工作。

本地经营竹藤行业者,目前仅剩三两家,继续在风雨中展现如竹藤般坚韧的心志。合盛公司相信是硕果仅存传第三代的竹藤老店。

吴克成很庆幸儿子继承了这盘生意。这跟本地其他仅剩的一两家竹藤业者所面对的末路完全不同,或许,他仍希望竹藤的命运交给儿子后能有所突破与改变,甚至继续在本地发扬光大,重拾昔日荣光。

吴克成在创立注册合盛公司之前,已在1950年代跟父亲学习做竹藤零售生意,当时的店面在哥罗福街。一次,他看到业者不愿意批发原料给父亲,血气方刚而具有生意头脑的他气不过,下定决心要自己创业,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吴克成示范编制竹筐。(严宣融摄)

竹藤业的辉煌期

合盛早年在劳明达街创业,后于1977年搬到加冷峇鲁组屋区继续营生。吴克成说:“早期,我们做畚箕、猪笼和藤箩,那时候可说是竹藤业的辉煌时期,很多顾客需要这样的产品。”具有事业远见与魄力的他,因此在甘榜菜市一带建了厂房,自己生产竹藤用品,以供应市场需求。

说到这里,吴奕光从店里走出来说:“我父亲很有野心的,做事胆子比我还大。当年,他看准哪个竹藤产品具有市场潜力,往往一口气就大量进口,连我看了都感到担心害怕。但是,事实证明他的眼光独到,这些产品的销售成绩非常好,进货没多久就卖光了。”吴克成轻瞄了儿子一眼,嘴边掀起微笑,完全赞同这种说法,也似乎满足于儿子对他的“崇拜”。

吴克成看到竹扫把的需求量大,他一口气进口数千把,不担心滞销。当年,他只身飞到中国参加广州交易会,寻求新市场,新商机。他说:“做生意就像赌博一样,赌注大,才能赢得多,要敢拼才会赢。”

谈到生意最火红的时光。他说:“我们供应鱼市场的竹藤箩筐等产品,每次去收钱时,都是拎着两袋满满的钞票回来。”圣诞节等节日,商家对礼篮的要求很高,他的生意量也跟着水涨船高。

创立之初设于劳明达街的合盛公司。(受访者提供)

竹藤业者为守业折腾

合盛公司第三代的吴奕光说,他从小和父母、姐姐在加冷峇鲁的店铺里成长。楼下作为店面,楼上就像三房式组屋一样,有卧房、厕所和厨房。后来他结婚组织家庭后,才另外购房搬离这里。母亲去世后,父亲依旧留下来居住。他每天风雨不改到店里,跟父亲一起打理生意,父子俩建立深厚的情感,或许这是他愿意接手成为第三代接班人的原因,彼此身体里满是竹藤扎起的心血。

店里有各种各样的竹藤家具和用品,包括晾晒粮食用的竹簸箕、竹筛、竹篮、竹箩、书报竹架、竹蒸笼、畚箕、竹盾等等,每一件都是纯手工制作。吴奕光说,这类竹藤用品非常耐用,二三十年不成问题。

吴克成20岁开始学些编制竹藤用品,累积50多年经验,手艺扎实。他现场示范编制竹箩,一根根竹藤在双手之间游走穿梭,好像裁缝师裁剪衣服一样轻松,只见他熟练地一拧一抽一绑一剪,80高龄依旧心灵手巧,那一刻,他恢复了一颗年轻迸发的心,说话带劲,精神集中,不受旁人干扰,手艺的魅力展露无遗。

他感叹说,儿子也没继承这精巧的手艺,可能得面对失传的命运。

当年,在“火城”(早期加冷煤气厂所在)一带,共有13家销售竹藤的专卖店,风光一时。

但是随着时代变迁,本地竹藤业已成为夕阳工业。

向市场探温求存

吴奕光必须为生存求变。他指出,现在人们上淘宝就可以轻易买到竹藤产品,因此他必须更了解本地顾客的需求。

年轻顾客上门挑选适用的竹质设计原料。(严宣融摄)

他着重生产更多本地人喜欢的竹藤家具和用品,以迎合市场,尤其是满足餐饮业者的需求。

他说:“我也进口裹粽子的竹叶,以及串沙爹和乌打的竹支等,供应本地市场。另外,一些适合室内设计使用的竹子,从直径一两公分到15公分,长五六公尺的,我也进口供应给客户。”总之,他必须随时做市场探温,根据需要逐步前进,不能死守一盘似在苟延残喘的事业。

他说,他帮忙看店、扛货、送货。“只要顾客有需求,我可以现时送货,不用浪费顾客等待的时间。”他出示拥有第三、四、五级的驾照,这是早年为了方便送货而考取的。

他回忆1994年,由于父亲健康不太理想,他不得不离开海军部队,接手父亲的生意。“当时我只有21岁,必须赶紧从父亲身上学习如何经营这盘传统生意。”可惜,他没有向父亲学习竹藤制作的手艺。

随着时代更替,生活走向现代化,人们对竹藤产品的需求也日益递减。不过,一些对竹藤有偏爱的顾客,依旧会找上门。采访当天,就看到几组顾客陆续前来买东西和询问货品,有洋人,也有20多岁的年轻人,这让我感到有点意外,门市生意算是不错。

传统行业必须找寻出路,不能单靠已褪色的本地市场。吴奕光开始做竹藤进出口,这些年来,他在面簿、Instagram等社交平台上投入时间推广竹藤产品,希望继续留住人们对竹藤的喜爱,同时让更多年轻人有机会接触到这传统的手工艺。

他说:“有些顾客喜欢竹藤的耐用性,尤其是洋人偏好这类传统产品,年轻人多数是来物色一些原料作为设计用途。”

一些顾客特别要求量身定制家具,也不乏有独特想法的顾客。他说:“有个顾客要求我们制作一个猪笼以纪念去世的父亲,因为他生前是做猪肉生意的,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,顾客拿到货后非常满意与感激。”

吴奕光再次赞赏父亲的远见,当年买下店铺,多年来无须承担支付租金的压力,因此可以坚持至今。他说,只要这个生意的收入仍能维生,就已经足够了。母亲去世后,这是父亲唯一的精神寄托,这里承载了他们许多美好的记忆,若画上句点,可能对父亲的心灵伤害更大。

曾几何时,这些竹藤用品已从你我的家里销声匿迹。(严宣融摄)

至于是否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投入这个行业,吴奕光说:“18岁的儿子现在就读理工学院,我希望他好好读书,大学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,不要再走我们祖辈的老路,太辛苦,太不容易了。”他说时平淡,但是依旧感觉到他对竹藤那份不愿割舍的爱。尤其是一旁的吴老先生,不断地强调只要健康允许,他每天仍旧会开门做生意,这几乎已成为他生命的部分。

吴奕光指着店面门口上悬挂着的巨幅黄底红字的古早招牌说:“这东西可能不值钱,但是它的意义对我们来说,是金钱买不到的,里面有太多值得回味的往事。”

我们供应鱼市场的竹藤箩筐,每次去收钱时,都是拎着两袋满满的钞票回来。——吴克成(合盛公司)

我父亲靠这行养活六个儿女,多年来努力不懈,我不忍心看着家族生意因此结束,所以决定接手。——曾焕枢(曾美利藤器)

这里没有冷气,没有病假,没有公积金,哪有年轻人愿意干这种事。——吴惠强(源发藤器)

曾美利藤器没接班人忧手艺失传

对曾焕枢(73岁)来说,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都要把这个家族生意坚持到底。这是他对父亲一手打拼的传统手工艺事业的许诺。

他是曾美利藤器第二代传人。这家老店由他的父亲曾美利于1948年创立,当时的店面位于安顺路,靠近新加坡港务集团。父亲18岁从中国南来,辗转到香港学艺,后来在新加坡创立了这家藤器店。

说来也巧,曾焕枢今年73岁,也即是说,这家店跟他同龄,一起成长,见证兴衰。他忆述,14岁开始跟父亲学一些手艺,放学后会到店里帮忙,后来继续提升技术,掌握了制作藤制家具的技术。

21岁那年,父亲患上心脏病,身为家中老幺的他决定为父亲挑起重担。1979年,店铺搬迁至红山中心一巷现址,至今已42年。

曾焕枢接受高中教育,相信是这个传统行业中,受教育较高的老一辈经营者。他说:“我父亲靠这行养活六个儿女,多年来努力不懈,我不忍心看着家族生意因此结束,所以决定接手。”这一做晃眼半世纪。

卖现货也提供维修

上世纪70年代接手生意时,这个行业前景非常好,顾客主要是来自各地的船员。他说:“通常船只停泊港口时,船员需要什么货,我们就把货送到船上,前后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,然后船只离港。”当年,他也将藤制家具出口到澳大利亚、新西兰等地,每月可售出四五个集装箱的家具,那可说是竹藤业的黄金时期。

以前,很多人住在甘榜,家里使用整套的藤制家具。如今,藤制家具的需求已下跌,多数家庭连一件藤制品也看不到。

目前,除了卖现货如传统的藤制家具,如藤椅、藤桌、藤架及篮子等之外,他也提供维修藤制家具服务,客户包括教堂和酒店,个人和家庭。

曾美利藤器售卖传统的全手工藤制家具。(互联网)

曾焕枢以维修竹藤用品为主。(互联网)

由于原料价格不断上涨,接下来马来西亚的进货价将激增60%,加上找不到工人愿意从事这类工作,这也说明他的经营之路举步维艰。

曾焕枢是客家人,专做藤制家具,纯手工制作,每一件通常需要一到四天左右完成。他说,藤制家具这一行工作时间长,他每天早上10时开门营业,一直到晚上9时,整整工作11小时(只有星期天做半天),耗费精神和体力,自己一路走过来,吃的苦自己知道,也不想孩子受这苦。他育有一男二女,都已40多岁,各有事业。他未有接班人,因此无法退休。每天,他和太太起早摸黑看店做生意,无怨无悔。

一根一根竹藤编制出一件一件家具,这个行业陪伴了他大半生。他说,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做下去,让年轻一代认识本地传统家具的特色。

访问过程中,曾焕枢都很热情,个性开朗,说话中气十足,说起历史兴致勃勃,但是对这门传统手艺逐渐失传,他不仅一次显露心中的万分无奈。凭借个人力量,欲振乏力,也无能为力。

但是,他内心依旧怀揣着一份对竹藤炽热的情怀。对它不忘初心的爱,一直都在血液里流淌着。

竹藤原料价格高涨,成品售价也将提高。(受访者提供)

源发藤器兄弟俩 把开店关店当“运动”

耄耋之年,每天仍然风雨不改地开店营业。

源发藤器老字号,由70多岁的吴惠强和他年过80的兄长驻守着,像军士坚守岗位一样,立足本职。

源发藤器创立至今近半世纪。(受访者提供)

吴惠强跟记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生意做了!”但是,他们兄弟俩仍旧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从不缺勤。

他中气十足地说:“这家老店是我父亲创立的,至于具体在哪一年,我们都不太记得了,应该是在二战之前吧。

“1975年二月,我们从‘火城’搬来芽笼峇鲁这个工厂区,已经做了46年,别人做几年就发财赚大钱,我们做那么多年,还是老样子。”

他认为这个夕阳行业已被人瞧不起,没有多少人愿意买藤制家具,甚至还有人路过向他讨取免费的藤条,要用来教训孩子,让他啼笑皆非。

目前,他以供应建筑木架的绳索为主,也卖一些原材料给本地顾客。他指出,从印度尼西亚进口的原材料价格昂贵,马来西亚原材料现在受到疫情影响,这一两年也没有工人愿意送货进来本地。他们是潮州人,以做藤篮和畚箕为主,只有这类制成品才能出口。

虽然生意大不如前,吴惠强仍旧每个月支付工厂租金3000多元,让老店继续走下去。小学毕业后,他跟着父亲学艺,传承接手,这似乎是他那辈子人的传统。他只知道必须保护“源发藤器”这块招牌,不要没做几年就把招牌给砸了,难以向江东父老交代。

兄弟俩早上从住家出发,到工厂开店,下午三时左右回家休息。他育有四个儿女,无人愿意接手。他说:“这里没有冷气,没有病假,没有公积金,哪有年轻人愿意干这种事。”

他再次强调,会做到不能动的那一天。与其每天在家里看电视,哥儿俩把这门黄昏事业当成“运动”,每天开店关店,动动摸摸,有个精神寄托。这里也有一些老朋友可以说说话,消磨时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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